巷子里有位能人,凡事都能比别人多算三步。买菜时掐着秤星,分毫不差;说话时察言观色,半句不多。邻居丢了东西找他掐算,他笑眯眯推演一番,十有八九能中——其实早就瞧见了,不过借着掐算的名头显本事罢了。大家都夸他巧。
巷尾住着个卖菜老汉,秤杆子永远翘得高高的,零头从来抹掉不要。有人提醒他少算了一毛钱,他摆摆手:“一毛钱也值得说?”人都笑他拙。可他活到七十岁,没跟人红过脸。那把秤用了二十年,油光水滑,像包了浆。
巧人的毛病,在于事事都要显出巧来。一句话能说清的事,偏要绕三个弯,让人琢磨他心眼儿活泛;举手之劳,偏要弄得曲折回环,显得本事大。好比做菜,本来清炒就够鲜,他非要勾芡雕花摆盘,末了一尝,吃不出菜味了。更要命的是,这种巧一旦成了习惯就收不住手。今天在秤上占人一钱,明天在话里压人一头,久而久之,身边人都成了他算计的物件。连自己丢了双拖鞋,也要先怀疑是隔壁偷的。闹了半天,风吹到床底下去了。
拙人呢,也不是真笨。他只是把心思搁在正地方。卖菜的老汉未必不懂缺斤短两能多赚几文,可他觉得那几文钱不值得搭上每天的踏实觉。他不算计人,所以夜里睡得沉;不走捷径,所以路越走越宽。这种“笨”,其实比巧人算得深——算的是长账,不是短账。
如今人人都争着做巧人。缺斤短两叫营销策略,说假话叫情商高,钻空子叫脑子活。守本分的反倒被唤作“呆子”。可木头能撑梁,呆子能守城。那卖菜老汉每日清早吆喝一嗓子“新鲜菜——”,声音浊浊的,听着倒比什么巧言巧语都踏实。
我常想,人活一世,巧一点当然好,但心里得揣着那份拙。巧是脸面,拙是骨头。没了骨头,脸面再光鲜,风一吹就散架了。
昨天又碰见那巧人,在巷口跟人吵得面红耳赤,一口咬定对门把他家网线绞了。后来他媳妇出来喊了一嗓子:“你自己拔了忘插回去的!”他愣了愣,讪讪收了声。围观的人散了,老汉推着菜车经过,照旧吆喝:“新鲜菜——”巧人别过脸去,没搭腔。老汉也不恼,自顾自走远了,车轱辘吱呀吱呀的,听着倒像在哼小曲儿。
评论已关闭